|
离春节还有半个多月,父母已经在我的安排下搭上了开往南方的火车。两天后的傍 晚,我在罗湖火车站接到了分别已经5年的父母。他们走出站台的时候,都还穿着 厚重的冬衣,样子比我的印象苍老和笨重了很多。特别是在我童年一直视为高大的 父亲,虽然走路的动作仍然敏捷,但我却感觉到了他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在我的眼 中显得高大了。站在他的面前,我发现他甚至还没有自己的女儿高。我看见母亲在 拥挤的人流中穿行,脸上有一种不安的神情,因为她是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看见 一个陌生的都市,第一次看见身边有这么多拥挤而嘈杂的人,当她在人群中看见了 自己的女儿的时候,布满皱纹的脸上,一下就有了欢快的笑意。虽然在一个完全陌 生的地方,她看见了自己的女儿,就一下有了安全感,有了发自内心的欢笑。 我很小心地搀扶着父母穿过车流汹涌的马路,招来了一辆的士,拉开车门,让父亲 和母亲坐进去。母亲还是第一次坐的士,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好奇,也有一些担心。 我知道,她是在担心的士的费用,心里也一定在责怪我这样铺张和浪费。我还知 道,如果他们知道这一趟的士的费用相当于他们平时一个月的生活费的时候,这种 担心和责怪会更强烈。 的士一路平稳地行驶到了我住的那个小区。看得出司机大哥是一位非常厚道的人, 他能看出我的父亲是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到深圳来,到自己的女儿身边过年,也 许他还从我这里受到了一些感动,所以,他的车开得又快又平稳,而且他还坚持少 收了车费的零头。到了我住的地方之后,父母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女儿已经在这 个绿成阴、树成行的地方,有了自己的房子。虽然这个房子和这个城市的平均居住 面积相比,还是很小很小。因为我想给他们一个意外的惊喜,以前在电话里从来没 有告诉过他们女儿在深圳已经用按揭买了自己的房子的事情,所以,他们看着房子 的惊奇和喜悦又更多了一层。 还是母亲先从喜悦中醒过来,她大声地质问我:你在哪里搞来这么多钱买了房子?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事情? 当他们知道女儿的房子是借了银行的钱买回来的时候,马上又焦急起来:这么多钱 啊,你拿什么去还人家?!尽管我将自己欠银行的债务压了又压,但他们听了那个 在他们看来是“天文”数字之后还是非常着急。毕竟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一个人的 一生可以挣这么多钱。 最后还是有些见识的父亲首先释然了。他蹲在客厅里,用中指的关节敲了敲地上的 瓷砖,很满意地告诉母亲,“这个房子很不错,很结实,她要买就买吧,欠银行的 钱慢慢还了,我们也节约一点,帮衬帮衬她。她还年轻,还怕挣不起这些钱吗?” 父亲的话使母亲也释然了。 没有想到父母来了,我却没有时间陪他们。因为年终公司正在进行销售的最后冲 刺,因为作为部门的主管我还要值班,一直没有时间带父母出去走走。而他们没有 我领着,连大门也不敢出,留了钱给他们买早点和中餐,晚上回来的时候,钱还是 原样放在原来的地方。而且,由于我非常粗心,头天晚上没有教会他们使用城里的 煤气,他们没有火连饭也没有做。在这一天里,他们只吃了一点冰箱里快过期的饼 干,喝了一点自来水。我能够想象的,就是这一天里,他们除了看电视之外,就是 充满快乐也充满担忧地在女儿买的房子里走来走去,他们既急于弄清这座陌生的房 子里的种种细节,也担心由于自己的不慎而弄坏了东西。 下班回家,我面对着自己饿了一整天,甚至连一口热水也没有喝上的父母感到非常 内疚。我带着他们来到街上,找了一家饭店,要了一桌子的菜,想让他们感受一 下“奢侈”的滋味。我在点菜的时候,父母都在一边看着,因为插不上嘴。等到菜上 来的时候,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沉默了。从父亲绷得铁紧的脸上,我感到了事情的严 重性。最后还是生性宽厚的母亲安慰父亲,“娃她这么做也是她的一片心意。叫都 叫了,还是吃吧。”母亲拿起了筷子,吃起了桌子上的西芹炒百合。在母亲看来, 只有这个菜因为是植物应该是便宜的。父亲也开始吃了,他吃的是白饭和另一盘腰 果鸡丁。在我的再三劝说下,他还喝了一小杯啤酒。在我的筷子伸向一条鱼的时 候,父亲和母亲都用严厉的眼神来制止我。我发现父亲吃得飞快,在我还没有反应 过来的时候,父亲已经离开桌子了。我以为他是去洗手间,看见他和前台的服务小 姐说话的时候也没有介意。后来我就发现不对了,因为我看见那个服务小姐看着父 亲的嘲笑的眼神。我明白了,飞快地跑过去,要拉住父亲。但是已经迟了,因为父 亲已经在发火了,他大声地说:我们吃了,吃不下才要你退的,你为什么不退?! 那位小姐看着我父亲的眼神里已经有了公开的轻蔑:你以为是在你们村里买猪仔 呢,想退就可以退?我知道说这句话的小姐显然并不高贵,虽然她穿的是饭店里的 制服,但我知道她一定也同我一样来自贫穷的农村,她也一定有着一位像我的父亲 一样质朴的父亲,但我还是认为她深深地伤害了我,所以我失去了理智,朝着她挥 起了手,后来还是被周围的人拉开了。我的盛怒震惊了母亲和父亲,他们看着我, 眼里有了很多惹事的愧疚,也有了很多受了伤害之后的哀伤。 我很高兴的是,我亲爱的父亲和母亲也在一天一天地进步。他们会使用煤气烧饭 了,他们会去附近的菜市场了,在那里和人家近乎纠缠一般地讨价还价。在那些天 里,他们每天做好了饭菜等我下班,把我来不及洗的衣服洗干净。后来他们又提出 要去我上班的地方看一看,我非常高兴,在当天晚上就带着他们坐中巴车来到我上 班的那座写字楼前,在楼前的绿化带前走了走,又坐电梯来到18楼,我上班的楼 层,隔着玻璃向他们介绍公司的办公室,介绍我是坐在哪一个位子上的。我分明看 着父亲的脸显得十分严肃,几乎没有说一句话,似乎要把这些牢牢记在心底,用于 自己以后看不见女儿的时候静静地想念,也用于回到家之后向亲友们尽量全面地介 绍。 大年三十的前四天我终于请到了假,终于有时间可以陪父母在深圳这个城市里逛逛 了。我抓紧时间从放假的当天开始,领着他们上街。第一天和第二天我带着他们去 了华强北和东门,几乎是在吵架的状态下给他们各买了一身衣服,带母亲到一家正 规的理发店理了一个整齐的发型,并给她买了第一双新皮鞋(她以前有穿过我穿旧 的皮鞋),第三天又领着他们去了仙湖植物园。第四天的时候无论怎么动员他们都 不愿出门了,不论说到哪里,他们都没有兴趣。原来他们认为出门花销大,太浪 费,已经看过深圳了,没有必要再到处游览。父亲甚至很认真地对我说:你母亲很 久没有看见你了,她有话要跟你说,你这两天就呆在家里,和她说话吧。 大年三十那天,我和母亲坐在客厅里几乎说了一天的话(年饭头天的晚上母亲已经 准备好了),她给我讲起了供我和弟弟读书时的几件往事。 那时我和弟弟一个在读高中,一个在读初中,家里主要靠变卖农作物供我们读书, 后来由于开支大了,父亲就外出到30里外的镇上打零工供我们的学杂费和住校日常 开支。每到新学期开学,他们都很为难,向亲戚到处借钱,借钱多了,他们都有了 怨言:辛辛苦苦供子女读书图个啥呢,就是读出来了,以后会不会认你们都是难说 的。供儿子读书还好理解,自己做牛做马供一个女儿家读书就是发痴呆了厖但父母 认准了理儿,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让孩子从山里读出去。为了交学费,他们四处找 活干,母亲到工地上挑一担石子爬100多米的坡挣不到一角钱,父亲则常年在工地 上当临时工。在我读高三那年,父亲被工地上掉下来的砖头砸了头部,休克了一天 多,眼睛和耳朵里都有血厖 我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听完,就已经伤心地嚎啕大哭。父亲坐到我的身 边,一边用他笨拙的大手轻拍我的后背,一边责怪母亲不该说起这些让我伤心。 看着才53岁却满头银丝和满脸皱纹的母亲讲述着这一件件往事,我的眼里一直含着 泪水,思绪飞回到小时候的那些日子,我终于明白了父母为什么看到我浪费是那样 心痛厖 除夕之夜的年夜饭开始了,我端起一杯酒,湿润的眼睛看着自己虽然才人到中年但 已经显得非常苍老的父母,对他们鞠了一个躬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谢过你们, 但今天我还是要借这杯酒来谢你们,我恩重如山的父亲和母亲,在那样艰难的情况 下,你们还坚持供女儿读书,其实……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从来不流泪的母亲却一下子流泪了:孩子,你不知道,在你爸 爸受伤后,我曾经也想过不让你读书的,我都打好了包袱出发去你上学的地方了, 是你爸爸拉住了我…… 父亲对我说:孩子,这就是你妈妈在心里藏了好几年一直想对你说的话,她觉得对 不住你,希望你能原谅她。 母亲,善良而心地纯洁的母亲,我听了你说的这句话早已经万箭穿心。 但说完了这句话之后,母亲终于彻底释然了,她微笑着说:你能把父母接到你工作 的地方来看看,我们已经很知足了,看见你现在的出息和争气,以前我们吃的苦都 得到了回报。 |